《勇氣指南針》不要期待救世主-專訪彰化縣文化局長 陳文彬導演

文字/黃鈺婷(小鴨)
攝影/韓定芳

你是否期待過一個偉大的政治人物帶領改革?是否一再地失望?你是否認為單靠自己微薄力量不可能改變社會?社運國歌<國際歌>說了:「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/也不靠神仙皇帝/要創造人類的幸福/全靠我們自己」
有人問,導演陳文彬踏入政治,改變了什麼局面嗎?一切尚不可知。然而他本來就不是、也沒打算當救世主,只是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,實踐一份改革社會的理想而已。

採訪團隊在會議室外等候,晚上七點,早過了公務員下班時間,一班人馬還在開會。彰化縣文化局長陳文彬匆匆步出會議室,快速扒了幾口飯後便開始受訪。他說訪談結束後還得趕公文,沒什麼吃飯時間。看來夾縫中吃便當是當局長的日常,不知是否也是導演的日常。

一開場談到自己歷經這些不同角色的轉換,他認真地說:「不管做什麼,我都試著去改變社會,挪動一點點也好。」不管是政治工作還是影像創作,他說自己始終把社會改革的目標放在心底,當成前進的動力。

大學時期主修設計,退伍後回到故鄉卻當起記者,專挑別人不敢追的新聞做報導,也因此得罪了人,離開彰化。到了台北,他憑著一股衝勁,向王拓毛遂自薦:「我來應徵助理,不是因為你是立法委員,而是因為你是王拓。」為什麼是王拓?他是曾因美麗島事件而入獄的鄉土作家,也是推動公共電視法及華山藝文園區的立委。集結了創作者與政治家雙重身分的王拓,是一個理想的典範,在亦師亦友的相處過程裡,啟蒙了陳文彬對政治運作的學習,也讓他看見體制內改革的可能性。

王拓也鼓勵他,要想做好事情就得多讀書。深感知識論述不足的他,因此在結束助理工作後,至研究所就讀,奠定了社會學與哲學的思辨基礎。後來碰上九二一地震,他毅然搬到石岡長住一年做田野調查,陪伴社區重建,更補足了他的田野實作經驗。在基礎功夫練好紮穩之後,他獲得至中央部會工作的機會,然而這時,他卻猶豫了。

他與老婆長談下一步。「其實我的夢想是當導演,像侯孝賢那種。」他遲疑著,不知夢想與現實的拉扯如何決斷。「最後老婆叫我趕快去做,不然有一天會變成最老的新導演,而且再等下去,也沒體力拍片了。」因此,沒有背景、沒有資本,也沒有技術的「三無中年」毅然轉職,厚顏纏著唯一認識的導演鄭文堂,當上「高年級實習生」,在旁觀察學習分鏡和表演。早出晚歸,收工回家之後,再晚都會拿出劇本琢磨研究。拼命學習的他,從場務、服裝、美術、助製、編劇一直當到副導,用一年多的時間,把電影基本功給補課補齊了。

蓄積創作能量的他,一開始先拍攝熟悉的石岡居民,這部紀錄災後重建的《家》,入圍了金馬獎最佳紀錄片。然而之後的劇情片《奔馳的縱貫線》票房慘敗,不只負債,工作也沒有著落,還得靠代筆寫劇本謀生。有一回,他在醫院讀報紙給待產的老婆聽,一則新聞報導一對被官僚體制拆散的父女終於重逢,他讀完深受感動。後來將這則新聞寫成劇本,拿到電影輔導金,歷經波折,投資合作拍完電影<不能沒有你>。電影上映之後叫好叫座,也順帶讓他谷底翻身,曝光度大增,他所開設的影像傳播公司工作機會因此增加許多,經濟這才穩定下來。

創作的狂熱稍歇,投入社會改革的內在驅力又起。2015年,回應王拓與民進黨的邀請,他決定代表民進黨回故鄉鹿港參選立委。他認為自己沒為地方做過什麼,不如趁這個機會了解在地需求。將近一年的時間,密集在媒體曝光、頻繁與鄉親接觸,過程中他看見人民對代議政治的高度期待,人們期盼只要有一個英雄人物登場,就能幫他們改變現況,處理各種困境。雖然知名度高,最後他仍舊落選了。透過參選,他明白媒體造勢跟地方耕耘的差異,更理解了一般人對於救世主的渴望。然而落選讓他在創作上有了新的想法,他把拍攝小林村災民如何面對失去的紀錄片<此後>重新剪輯上映。也因為沒有政治工作,他得以有更多時間與王拓相處,一起討論影片結構。死生無常,啟蒙者王拓在他落選後半年,因心肌梗塞離世。此後,典型已夙昔。

目前就任彰化縣文化局長的他,期許自己在任內能提高在地的藝文鑑賞水平,且要回歸到關懷土地與人民的核心價值上。例如在歷史建築舉辦二二八事件人權影像裝置藝術展,以及推動福興穀倉變身為書法公共道場。然而,面對任內大量歷史建物遭到拆除的質疑聲浪,他想起從前的自己,應該也是大聲疾呼的那個人。換了位置,難道就會換了腦袋嗎?他解釋,核心價值沒有變,可是換了位置就得換一種方法,不然這部國家機器會癱瘓。他清楚外界對他的質疑,是因為對他有很大的期待,但他也坦言,外界對這份職權的期待,有時已經到了跨越各局處,甚至是縣長的層級。如果公民意識沒有崛起,單靠一個文化局長也沒有用。

陳文彬提及聞名全球的社運歌曲<國際歌>:「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/也不靠神仙皇帝/要創造人類的幸福/全靠我們自己」。他明白人民有被拯救的渴望,但這裡沒有救世主。體制裡某人權力過大,英雄反而成魔。造神滅神之後,還是得靠人民自己團結起來才行。

勇於回應對社會改革及藝文創作內在渴望的陳文彬,的確走過一段起起伏伏的人生道路。他說自己並非沒有經濟壓力,但始終沒有為了謀生去做不喜歡的工作。他選擇把物欲降到最低,過最儉樸的生活,不為物所役,不顧外在一切框架也要去追求夢想。他說了窮和尚與富和尚去南海取經的故事,最後窮和尚都取經回來了,富和尚還在準備行囊。夢想不是給準備好才出發的富和尚,而是降低物欲、說走就走的窮和尚。人生不會有準備好的那一天,只有說做就做,就算不斷跌倒也要前進,全心投入到忘記什麼是勇氣,才是真正勇氣展現的時刻。

導演陳文彬與文化局長陳文彬,哪一個改變了社會?他不回答這個問題,但可以確定的是,他沒有改變自己,就只是全心去做喜愛的事情,朝改革社會的理想前進,不管是什麼職業或什麼方式。

想改變人生、改變社會?除了你之外,別無他人。

這裡沒有救世主,但你可以是你自己的英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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