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勇氣指南針》未竟的鋼琴夢-專訪嘉友電子董事長 孔德偉

文字/黃鈺婷(小鴨)
攝影/韓定芳、部分照片由嘉友電子提供

很多人都有夢想,你可曾想過你那嚴肅挑剔的父執輩,也曾經擁有過浪漫不切實際的夢想?又是什麼樣的生活淬鍊,使他們不再是愛作夢的少年,不得不擔起養家活口甚至振興家業的責任?

十六歲的孔德偉曾經有過一個鋼琴夢。

跟嘉友電子的董事長孔德偉見面時,他總是先談鋼琴家兒子的近況,神情疲憊卻仍笑嘻嘻地跟我們討論古典音樂季應該怎麼企劃,音樂似乎是我們溝通的語言。而拜訪嘉友電子兩次,很難忽略的是頗具歷史感的建築,以及員工的親切互動,總讓我心頭湧升一股見證歷史的親切感。台灣企業裡高達97%是中小企業,不只曾經是奇蹟,還一直都是台灣經濟的骨幹血肉。能度過中國傾銷與金融風暴,堅持撐到今日的,都不是簡單的角色。這些中小企業裡有許多是家族企業,嘉友電子就是其中之一。孔德偉是第二代接棒,經歷過上一代的分家風波,也經歷公司快撐不下去的困境,而他在不被看好的情況下帶領公司一步步走過低潮,特別的是他原本沒有打算從商,如果不是自己的音樂夢愕然終止的話。

父親是職業軍人退伍,母親是國小老師,軍紀加上日本教育,他笑稱如此權威式的家庭,他想叛逆都叛逆不了。母親尤其強悍,服從她才是唯一答案。當家作主的她必須辛苦兼差照顧家計,每天做三份工作,半夜三點跟父親去兵仔市擺攤,清晨七點半趕去國小教書,下午四點半回來幫外婆做裁縫。如此辛苦度日,卻願意讓小學二年級的孔德偉去學鋼琴。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,學琴是一件奢侈的興趣,只有老師跟牧師的女兒才有機會擁有。這大概是作為一個忙碌的母親最大方的禮物了。

他學琴起步得早,一直學到高一,然而青少年個性好動活躍,時常不認真練琴,尤其是古典樂器是個孤獨的技藝,需要下苦功練習,一天只練一個小時是沒有意義的。當時那個天真的男孩,還以為能夠繼續浪擲時間、侈言夢想,孰不知理想的柴火早已燒完。他原本立定目標是考上師大音樂系,然而父母希望他能念電子工程系,將來能夠回家裡的電子工廠工作。而鋼琴老師對他也不甚重視,在他迷惘不安時,告訴他男孩子把鋼琴當興趣就好,這番話對他打擊不小,在沒有人管、沒有人期待,對鋼琴的熱情也還不足以對抗外界眼光的情況下,他終於選擇放棄夢想,乖乖地順從父母的願望。

這一改絃換轍,過往對音樂的付出也就順之東流,那個年代沒有人在意潛能,也沒有性向測驗,更沒有什麼生涯探索,他不知道自己該走哪一條路,雖然念了電子系,卻因為太枯燥乏味,毫無興趣,索性轉觀光系,那個大學時代的浪漫青年還沒有放棄追逐自由,老想著以後當個導遊還能雲遊四海。沒想到最後母令如山,還是得面臨接班問題,回家工作。

命運選擇了他,沒讓他多想,就像我們熟悉的父執輩一樣順應安排。如果那一年能夠選擇念音樂系,如果之後的每一個轉折都能自由選擇,我們現在看見的六十歲的他,角色會不會完全不同?只是生命沒有如果,只有當下。

有些人羨慕別人的人生,看不見背後的代價。他一畢業就有工作,卻在職場上處處受挫,不只在理念方向上跟父親起衝突,也因為自己非電子科系出身,無法服眾,縱使有設計美感,也得一再忍耐他人的輕視。不是沒想過放棄,只是放不掉一大家子休戚與共的共同體,這正是家族企業的包袱,也是責任所在。

大抵是命運嫌他腰桿還不夠軟,要磨練他的心志,於是讓他承接上一代分家之後,技術人才跟專利都被帶走,只剩器材的空殼公司。這已經無法用挫敗來形容,而是地震大斷層,什麼都得重新開始。從縮小人力編制,再從自己開始減薪,並重新定位產品,到竹科找數位技術人才協助。重整公司的過程非常吃力,外界甚至預測兩年內就會倒閉,沒想到孔德偉拚全力撐過了二十年。

他笑笑說因為我沒有退路。

沒有退路的人生啊,才是大人的滋味。夢幻的少年早就蛻變成了為五斗米能屈能伸的成人。就算家族企業裡人際關係再複雜,也只能搖搖頭笑一笑繼續往前走,因為人生沒有退路,不能往回走的啊!只是明白了下一代接班的不可為之,早早就讓一雙兒女選擇自己的路。女兒鑽研生物科技研究,兒子對鋼琴有興趣也有天分,他便傾力投注所有的資源,讓兒子比他當年走得更遠。這是身為一個父親能給的最大方的禮物了。

命運沒讓他成為鋼琴家,卻成了大鋼琴家最有力的推手。

而故事總是要寫到最後,才能夠明白箇中涵義。左右故事發展的究竟是難以明白的天意,還是人的自由意志呢?他告訴我們,挑戰的意義不是毫無限制、不顧現實,而是把握當下擁有的,進而發揮到極致。他笑稱自己就像是頭台灣牛,總之是順應天命,拼命做到底就對了。

孔德偉說了一個類似你我的父執輩的故事,也是台灣中小企業的典型故事。而讓人進一步思索的是,關於命定與選擇。其實人的自由意志不一定在於有選擇,而更可能是把唯一的選擇活到沒有遺憾。就像打牌,不是每一把都能拿到好牌,不管你拿到什麼牌,把你手上的牌打到最好,才是最厲害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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