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勇氣指南針》如是生活 如是凱道-專訪馬躍‧比吼

文字/黃鈺婷(小鴨)
攝影/韓定芳

穿過石頭畫作,走進凱道旁的帳篷區,留守的人們剛吃飽。來自全台的物資整整齊齊地擺放在行動廚房的木架上,從食材、廚具到棚架,都是各地朋友的情意相挺。馬躍比吼從路口轉角出現,聊不到幾句,便忙著接聽電話處理事務。原來是載送石頭的車來了,同時,警察也來了,馬躍隻身跟警方協調下車地點與交通護欄位置。幾分鐘後,警察臉色明顯不悅,馬躍轉身吆喝年輕人幫忙搬石頭,快速搬完後,大家回到原來的位置上,有人聊天、有人印版畫、有人在樹下種菜,這是凱道部落的某一個夜晚。

凱道原本沒有部落。

今年二月,馬躍比吼、巴奈與那布從內本鹿的家屋下山,遇上行政院公告傳統領域劃設辦法排除私有地。他們決定到凱道開記者會抗議,沒想到抗爭留守至今,已經超過三個月。去年向原民道歉的總統,至今對「退回傳統領域劃設辦法」的訴求毫無回應。馬躍明白政府的為難在於金權結構,也因此原住民絕不能退讓:傳統領域劃設如果不納入私有地,等於反過來給財團一個開發劃設辦法。劃設傳統領域並不是財產私有制被推翻,而是在大規模商業開發前,讓部落有行使知情同意的權利。

對此官員還在推敲下一步,然而漢人與原民朋友卻像海浪一樣,一波波湧向凱道,用各種藝術行動-繪畫、舞作、編織、耕種、歌唱、寫詩、野餐派對,優雅地呼應原住民百年來的傷痛。只是粗暴的警方一次又一次地拆了藝術作品,凱道部落只是承受,然後繼續生活繼續創作,如同其他部落。

擅長串聯資源的馬躍說,「對我而言來凱道也是一種學習。改變抗爭形式,邀請不同的人嘗試不同方法,思考怎樣才能讓更多人關心原住民議題,效果沒人能預測,試試看吧!」這是一場藝術密度前所未見的原住民運動,卻也是一場看不見盡頭、更沒有退路的漫長抗爭。

讓官方很頭痛的馬躍,過往變換過不同角色,方向卻很一致,不管是拍片、公務員、社會運動還是參選,他的目標都是想改變原住民的處境,卻因為不願迎合主流價值而不受體制歡迎。

父親是外省人,母親來自花蓮春日部落,雙親的差異對他來說是個祝福,因為生活習慣、文化價值都不一樣,讓他擁有更多元的想像與包容度,也因為疼惜母親,而選擇站在經濟或文化弱勢的那一方,為之發聲。三十歲以前,他的名字是彭世生。當兵時看見社會的不公義,後來學會用攝影機當武器,為這些不公義平反。投身紀錄片工作之後,他開始使用Mayaw Biho(馬躍 比吼)這個名字,Mayaw是阿美族語「星星」的意思,Biho是外曾祖父的名字。星星守護著月亮,Mayaw則藉由影像守護著原住民文化,而重建原住民主體意識的第一步,就是找回自己的名字跟傳統領域,這也是他的紀錄片的關懷重心。

聊起參選,跟凱道也脫不了關係。2011年太巴塱青年發起「為土地而走」的運動,族人們夜宿凱道,他與巴奈討論,如果拍片跟唱歌沒有效果,是否該嘗試另一種方法。後來他決定投入選舉,倡議原住民要「做自己的主人」。兩次立委選舉,或許大家看待結果都是落選,但他笑稱票數已經創造歷史紀錄。

問他是否有挫敗感,他思索了一下,「我知道這些事都很困難,但還是得有人做。其實過程中也改變了一些事情,至少,讓更多人知道原住民失去文化、失去土地的困境。」他笑自己好像真的很樂觀。我追問如果政府還是冷處理呢?他一派輕鬆地說:「那石頭就越來越多啊!」旁觀者如我,擔憂他們生病或受傷,我真正想問的是-有沒有退場機制?然而熟悉馬躍的人不管是誰,都異口同聲地回答:「沒有」。馬躍進一步強調「如果不擋在這裡,之後還有原住民族土地與海域法要闖關,更不可能擋得住。」當然他也坦承壓力很大,得一直辦活動保持議題熱度,得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出各種決定,而且沒有犯錯的空間,而外場總有各種突發狀況需要他處理。

事實上採訪過程裡,馬躍的確難以專注,他必須分心注意周遭情況,不管是警察還是陌生人的動態,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。日常張力如此緊繃,實在難以想像這三個多月的日子,如何有放鬆的時刻?他告訴我,跟學生或小朋友講解時就很開心。或許是大人都太快壞掉,推動教育要趁早,所以這兩年他跟朋友試著推動全阿美語幼兒園,而長遠的目標是成立原住民族學校。

他體認到失去母語就少了一把打開歷史的鑰匙,而族群的歷史何其重要,知道自己是誰,從哪裡來,就會知道要往哪裡去,「當你回溯族群的歷史越久遠,你未來的路就會越寬廣。」這句話讓我突然明白族群的差異性,我是以一個生活在資本社會的漢人角度,思考效益與成敗,當然焦慮,當然無法理解有族群起源傳說的Pangcah人為何堅持不退。這不是個體的逞強,人很渺小,他強調原住民的文化史觀是把人放進族群歷史的尺軸裡看待,他說自己並不比先人勇敢,但先人所遭受的那些致命傷害他並沒有經歷過,他只是接棒繼續跑下去。或許他這一代看不到真正的改變,只希望有年輕人加入,繼續為原住民權利努力。如果年輕人覺得自己不夠勇敢,他說,把量測事情的時間尺度拉長到五十年、一百年吧!那麼勇氣的厚度與深度也會大幅增加。

在凱道的日子變化很大,馬躍比吼時常用手機直播現場畫面,有時候是讓人悲痛的警民衝突,例如邁入百日的那一天,大雨滂沱,警方趁機清場並驅離他們。馬躍一邊唱著古調一邊拍攝,連心都濕透的他們退守到捷運站外,還是繼續堅持。因為原住民在土地上流浪、離散的命運從來沒有改變過。

直播更多的畫面是夜晚隨興的療癒樂音。總有人說原住民天生樂觀,卻忽略不談他們的歷史與困境-長久以來被殖民者剝奪生存方式、土地與文化。眼見苦悶無解,如果不自嘲不取悅自己,很難度日的啊!找尋笑聲是他們生活中很重要的事,但原住民懂得笑,是因為太恨太悲傷了,眼睛流再多汗,也無法沖淡悲哀,不如笑吧!不如唱吧!

唱古老的歌謠,唱遙遠的日常。
唱凱道有了一個部落,唱我們又度過了一夜。

「曾經美麗 曾經光榮
曾經屬於 天地應允的我們啊
不再美麗 不再光榮
踩在土地上 想要勇敢的我們啊」
-<原來的樣子>巴奈(凱道錄製EP)

馬躍.比吼 Mayaw Bih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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